特写:开往春天的“巴扎”
南疆地域辽阔,赶巴扎(巴扎,意为“集市”)的习俗由来已久。4月春花俏,记者走进一个流动在片片绿洲之间的特殊“巴扎”,感受到开往春天的喜悦和希望。
午饭过后,莎车县霍什拉甫乡的喀日·阿卜杜热西提,带着打好包的手工木碗奔向火车站。下午5时,他要乘坐7556次列车,在昆仑山下的铁路线上赶“巴扎”。
其实,喀日赶乘的这趟绿皮列车,就是一个没有固定地点的“流动巴扎”。在高铁疾驰的年代,7556次列车平均时速不到80公里,连接起一片片绿洲,被沿线居民亲切地称为“小慢”。开通13年来,途经和田、叶城、喀什等地,累计运送旅客超过1500万人次。
列车缓缓驶出莎车站,喀日所在的11号车厢很快满员。按照惯例,当天是列车上的“巴扎日”。为了帮助沿线居民增收致富,自2021年起,列车长会根据农时、客流等实际情况,在车厢里定期组织“流动巴扎”。当欢快的“麦西来甫”乐曲响起时,沿线上车的乡亲们纷纷拿出干果、果酱、木碗、木勺等家产物品,摆放到小车上,在列车员帮衬下吆喝叫卖,被吸引的旅客则围拢过来挑选和询价,车厢里顿时乐声、笑声一片。

4月3日,7556次列车上拍摄的“流动巴扎”。新华社记者李响 摄
与南疆常见的乡村“巴扎”相比,列车上的“流动巴扎”没有驴车穿行、沙尘飞扬的景象,乡亲们穿行在窗明几净、温暖舒适的车厢间叫卖,可以随时饮用热水、使用卫生间,还有稳定手机信号覆盖。
63岁的喀日早已习惯用电子支付的方式交易。“手机付钱干净卫生,还方便记账。你看,上个月入账3800多元,清清楚楚。”老人笑着告诉记者。
在中央倾斜支持下以及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等,南疆通信条件、居民生活水平不断改善,加上近年来电商平台在南疆多地布局物流园区,带“火”了当地网络交易,农牧民几乎人人都用上智能手机,电子支付也已进入千家万户。
推着车卖掉70多罐无花果罐头之后,来自阿图什的依马买买提·赛帕尔在餐桌固定好手机,又开始直播带货。在“流动巴扎”销售无花果多年的他,去年尝试在个人社交平台发布短视频,没想到很受粉丝喜爱,于是便决定尝试做带货主播。“我今天备了200罐无花果罐头的现货,其中网上就卖了80多罐。”

4月3日,7556次列车上的“流动巴扎”,依马买买提·赛帕尔(中)在向旅客售卖无花果罐头。新华社记者李响 摄
依马买买提·赛帕尔告诉记者,依靠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,他家自产的无花果加工产品远销陕西、广东等地,年收入达到20万元左右。
交易方式在变,交易语言也在不断丰富。在“流动巴扎”上,使用国家通用语言交易已是常态,一些维吾尔长者可使用“多少钱”“几公斤”“谢谢”等日常用语交流,年轻人则几乎都用国家通用语言买卖东西。
一直值守在绿皮火车上、如今已是列车长的坡拉提汗告诉记者,“小慢”列车开通后,南疆外出就医、就学的百姓多了,进疆旅游、商务的人多了,绿洲居民与外界的交往交流交融密集多了,文明乘车、守时诚信、遵纪守法的意识也大大增强。
“流动巴扎”交易的商品也不断丰盛。除了常见的南疆干鲜果、手工艺品外,近年来还增加了酸奶、烤包子、蜂蜜等热门特产。“自开行以来,铁轨上的‘流动巴扎’帮助南疆居民售出上百万元的各类产品。”坡拉提汗说。
时光匆匆,“流动巴扎”在便利南疆沿线居民生产生活的同时,也见证着这里的变化。常年往返于喀什与和田两地的米热巴尼·麦提如则说:“过去车窗外满眼都是沙漠戈壁、飞沙走石,这几年沿途绿植逐渐增多,还新建了许多工业园区、生产企业。”
向春而行。车窗外,荒漠、田野、村舍交替闪过,杏花、梨花次第绽放,麦田、杨树满眼绿色,南疆正是生机勃勃时节。随着列车慢慢停靠在终点站和田,米热巴尼也结束了旅程。“春天到了,出门心情特别好。希望家乡今后发展得更好,大家日子也越来越好。”米热巴尼说。(记者李响、郝玉、张啸诚)
一路披“金”带“银” 慢火车串起“多彩南疆”
金秋时节,新疆南部绿洲多彩多姿,胡杨转黄,棉田泛白,田野里瓜果色彩斑斓。慢行而过的绿皮火车,一路披“金”带“银”,沿途收获的果实和喜悦,充盈着每节车厢。
国庆长假前夕,记者登上被沿线居民亲切称作“小慢”的7557次列车,与各族乡亲同行,看“多彩南疆”,品秋收滋味。

在新疆焉耆,列车从一片辣椒地旁驶过(9月30日摄,无人机照片)。新华社发(杨志荣 摄)
清晨的阿克苏火车站站台热闹非凡。候车人群中,20多人聚在一起分享着不久前采摘苹果的趣事,22岁的维吾尔族姑娘玛依拉·阿卜杜亚森也在其中。清晨7点半,当“小慢”稳稳到站,记者和她一起进入车厢。
玛依拉告诉记者,她来自喀什地区英吉沙县,平时跟母亲在家乡经营一家超市。9月阿克苏苹果陆续成熟,她就会搭上“小慢”出来打短工。
阿克苏苹果远近闻名,每年采摘季用工需求大。这些年来,越来越多农户从喀什、和田等地乘慢火车前来赶采摘季。不仅是苹果,入秋后,这条铁路沿线农林作物相继进入收获期,浅绿的香梨、金黄的甜瓜、火红的线椒……随着种植规模扩大、产量持续提升,“小慢”车厢里像玛依拉一样的季节性务工人员也越来越多,乡亲们通过勤劳的双手让家里日子再“甜一点”。
即将返家的喜悦冲散了玛依拉数天的疲惫,“这次出来工作20天,挣了4000多块钱,比平时收入高了不少。”
“从家乡英吉沙县到阿克苏市,500多公里,火车票只要57元,比坐大巴便宜近100元,中途不用换乘,特别方便。”玛依拉说。
南疆各族群众对慢火车的依赖,丝毫不亚于过去出门时离不开的毛驴车。7556/7557次绿皮车全程30多小时,平均时速不到80公里,串联起乌鲁木齐、吐鲁番、库尔勒、阿克苏、喀什、和田等64座车站,最高票价361元,最低仅有4元,是沿途学生的“校车”,也是农牧民外出务工的“班车”。
慢火车还连续多年专门腾出车厢、定期开办“流动巴扎”,帮助南疆群众销售农产品。每年夏秋,沿途老乡将自产的瓜果、蔬菜等土特产带入车厢,现场叫卖,或者下车带到临近县乡集市出售。在此期间乘车的旅客,在溢满车厢的香甜气味里,可以品尝到10余种鲜美瓜果。
不知不觉间,各节车厢都挤满了人,相谈甚欢的场景也开始多起来。“这次去焉耆回族自治县摘辣椒,见到有人举着手机现场直播卖货,看着挺挣钱。”聊到兴起时,吾吉阿西木·热吉甫翻出采摘辣椒时拍到的直播卖货照片,与邻座旅客分享。
“网上可以卖,我们办的‘流动巴扎’也不愁销路,有不清楚的可以随时问我们。”路过的列车员艾力亚尔·吾舒尔告诉吾吉阿西木一行人。
艾力亚尔告诉记者,这些天有不少人前往阿图什市摘火龙果,农牧民打工挣钱的门道更广了,“越来越多的老乡通过绿皮车走出家乡。”在他看来,开通13年来,慢火车不仅成为南疆群众最便捷实惠的出行工具,还承载起他们增收致富、提高生活水平的希望。

在新疆阿克苏,列车从一处棉田旁驶过(9月26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陈朔 摄
“列车抵达终点站和田站……”午夜时分,火车停轮的广播声音响起。送走旅客,绿皮车又归于平静。明天,慢火车将继续启程,在一路披“金”带“银”中,奔向田野,收获希望,串起“多彩南疆”。(记者杨皓、郝玉、靳博文)
新华走笔丨南疆慢车行
大漠晨光,铁轨悠长。
冬日,我登上7558次列车。举目望去,车窗外皆是戈壁的苍茫。车行向何处?
它从和田出发,一路开往乌鲁木齐,以不足80公里的平均时速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周缘缓缓前行,时而与沙漠公路并肩,时而在金黄的胡杨林间穿行,时而又与驼队擦肩而过……1900多公里的旅程,就这样将散落的绿洲串成一条生命的珠链。

在开往乌鲁木齐方向的“和田玉龙号”列车上,乘客望向窗外欣赏风景。组图均为新华社记者丁磊摄
在这片广袤的南疆大地上,铁路直到上世纪末才延伸至喀什。然而面对浩瀚沙海,再宏大的民生工程也很难面面俱到。2011年,这趟公益性“慢火车”应运而生。自此,它那逢站必停的执着,便成为沙漠边缘群众最温暖的守候。
在新疆长期生活,我坐过这趟南疆绿皮火车,记忆中它总是慢吞吞的,夏日车厢内闷热如蒸笼,冬日则依靠烧煤取暖。每当列车靠近和田地区,窗外卷起的沙尘便从缝隙钻入,即便在卧铺车厢,也能感受到细小的沙粒在齿间轻响,不免令人心生焦躁。
近两三年,因工作缘故多次重登此车,所见所感焕然一新。车厢里装上了洁净的空调,密封的车窗将戈壁的风沙隔绝在外,往日的尘土踪迹全无。
登车这日,恰逢列车“巴扎日”(巴扎,维吾尔语意为集市)。刚踏进车厢,南疆特有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。过道里,一位维吾尔族老人正摆弄着他的木雕工艺品,刻刀在胡桃木上游走,一只展翅的雄鹰渐渐显露雏形。隔壁座位上,几位妇女围坐在一起,手里剥着石榴,晶莹的籽粒如红宝石般在她们指间跳跃。
“核桃碗25元!”“不甜不要钱的无花果罐头!”“手工绣的花帽!”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车厢回荡,这趟列车仿佛一条流动的市集,载着南疆大地丰饶的物产与人间烟火,在铁轨上悠然前行。
这时,一缕诱人的香气不知从何处飘来。循着香味望去,只见一位维吾尔族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解开塑料袋,取出一个金黄的烤包子,用纸巾包裹着递给邻座的旅客。“我们家馕坑烤的。”他腼腆一笑,“羊肉是今早现宰的。”热腾腾的蒸气在车窗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。
望着窗外无垠的戈壁,恍然间,似乎能听见岁月深处传来的阵阵驼铃。车厢里的温暖与热闹,愈发映衬出这片土地曾经的荒凉。
在史书记载中,南疆幅员辽阔,但流沙阻途,唯驼马堪行。字里行间,尽是先民们在这片土地上跋涉的艰辛。在漫长的岁月里,南疆的农牧民出行基本依靠骑驴或赶驴车。人们耳熟能详的库尔班大叔骑毛驴上北京看望毛主席的故事,正是那个时代南疆居民出行状况的真实写照。那时,无论是年长的老人,还是健壮的小伙,驾驶毛驴车是每个人必备的生活技能。

在新疆和田火车站,乘坐“和田玉龙号”列车的乘客检票进站。
从新疆铁路史料中可知,为了改善南疆的交通,国家自20世纪90年代起投入超百亿元、动员数十万建设者修筑南疆铁路。2022年,随着和若铁路建成通车,世界上首条环沙漠铁路终于连结成环。与此同时,票价低廉、站站停靠的公益性“慢火车”穿行其间,成为沿线群众出行赶集、求学务工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。
汽笛一声长鸣,悄然改变着南疆大地的面貌。
火车的轰鸣声渐渐取代了南疆乡间得得作响的驴蹄声。起初是偶尔驶过的列车吸引了乡亲们的目光,后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搭乘火车外出求学、务工。再后来,摩托车、三轮车的轰鸣声出现在了农户家门前,如今更有不少人家开回了现代化的轿车。那些曾经遍布南疆乡间的毛驴车,如今已退居二线,只有在一些特色景区,才能瞥见它们载着游客悠然前行的身影。
变化的,还有人们的生活方式。多次登车途中我发现,从前老乡们出行总是大包小包,如今都换成了轻便的拉杆箱;过去怯生生的农户,现在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主动为游客指路;一些原本只认现金交易的老乡,现在也能熟练地亮出付款码;就连世代埋头种地的农户,如今也在摇晃的车厢里架起手机,直播推销家乡特产……

“和田玉龙号”列车的列车员在开往和田方向的列车旁立岗等待旅客。
常年值守在7558次列车的哈萨克族列车长坡拉提汗告诉我,“慢火车”在助推经济发展、民生改善的同时,带动沿线群众走出封闭,融入现代文明生活。一节节流动的车厢,打破地域界限,天南地北的旅客聚在一起,交往交流交融,让新疆变得更加开放包容,也让各族群众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。
“慢火车”上的故事,沾满南疆泥土的气息,饱含新疆巨变的信息。汽笛声渐远,恍然间,那消逝在岁月中的毛驴车,其深深浅浅的蹄印,已化作两根平行的钢轨,载着往昔的记忆与崭新的明天,在沙海中不断延伸。而眼前铺展开来的,是一幅流动的画卷:画卷里,交通工具的模样在变,而不变的,是人们对美好生活孜孜不倦的向往,更是国家“不落下一个人”的庄重承诺,在祖国大地上书写下温暖注脚。(郝玉)

